翻开《泥饭碗里的山河》这部散文集,扑面而来的不是高头讲章式的学术腔调,亦非浮华炫技的文人笔墨,而是一种沉静、质朴却极具韧性的声音——那是来自一位普通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挣扎、求索、坚守与回望的生命低语。这部作品最动人的地方,在于它以“泥饭碗”自喻——一个既非金玉其外、亦非体制保障的脆弱饭碗,却盛满了对知识的虔诚、对语言的敬畏、对家国的深情。
作者冯笑老师的身份是复合的:通晓英、德、法、意、西多国语言的翻译家,从事翻译三十年;大学英语教师,执教二十载;同时,他还是出版了多部小说的写作者,一个在互联网早期便于榕树下、红袖添香等平台自由书写的“网络写手”。
正是这种多重身份,让他自觉成了“社会的边缘人”。这种“边缘”感,并非消极的遁世,而是一种主动选择的观察距离。他手捧“泥饭碗”,游走于近十所院校,接触八九十年代出生的学子,这种流动的教职生涯,让他始终处于体制与社会之中,既深入其中,又超然其外。这种边缘视角,赋予其文字一种难得的清醒与温情。他写青年学子,既有无端的“负罪感”,又有“莫名的兴奋感”;他感慨“他们的青春简直是一句‘他奶奶的,白过了’”,这背后是两代人生命经验的断裂与一位教育者深切的代际关怀。他的写作,也因此成为连接自我与时代、沟通昨日与今日的桥梁。
作者开篇即坦言:“1976年,看到自己一文不名,不由惊出一身冷汗。”这句话看似轻描淡写,实则重若千钧。彼时中国刚走出十年浩劫,百废待兴,无数人在精神与物质的双重废墟上茫然四顾。而这位青年没有沉沦于虚无,反而在迷茫中“痛定思痛”,决意“坐下来,好好读几本书”。他买回一摞外语教科书,从“农民、工人单词记起”,糊里糊涂自学英语,继而贪多嚼不烂地涉猎法、德、日语,“只要是外语书,不管哪种文字,都买了回来,乱翻一气”。
这种近乎笨拙的执着,恰恰折射出一代人对知识的饥渴。他们没有名校光环,没有名师指点,全凭一股“野蛮生长”的韧劲,在信息闭塞的年代硬生生凿出一条通向世界的窄路。更可贵的是,他很快意识到:“翻译文学作品,除了外语基础,中文底子也要很厚实。”——这显示出他对翻译本质的深刻理解:翻译不仅是语言转换,更是文化转码,是两种文明之间的摆渡。
1985年,他终于进入中国科技大学学习,那些“温文儒雅”“风度翩翩”“直率粗鲁”“耐心和气”的师者形象,被他以寥寥数笔勾勒得栩栩如生。这不仅是对师恩的感念,更是对一种正在消逝的士人风骨的追忆。在那个技术引进如潮水般涌来的八九十年代,他一头扎进工业翻译的汪洋:合力叉车厂的焊接机器人、美菱的滚筒洗衣机、淮北矿务局的德国煤矿设备……他的翻译生涯几乎与中国工业化进程同步。他笑称自己“跑步学外语”——“一门外语学习不到半年,刚刚会查词典,说不定就会接一份跨国公司的资料”。
这种“边学边干、以战养战”的生存状态,正是改革开放初期无数基层知识分子的真实写照。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利,只有迎难而上的勇气。而支撑这一切的,不是功名利禄,而是“养家糊口”的朴素责任与“读书翻译”的职业尊严。
在作者笔下,辞典不仅是工具,更是“朋友”。他曾为一家企业连续18个月翻译德语资料,“每天除了教学外,其余时间全泡在德语堆里,整整18个月,没有星期天。十几本德语辞典就是我的朋友”。这种近乎苦行僧式的投入,令人动容。更令人惊叹的是,他竟能凭借意大利语与西、法、葡语的相通性,用半年时间啃下2000余页的意语技术资料。这种跨语言的联想力与解决问题的智慧,已远超一般译者的能力范畴。
作者在1999年翻译集成电路论文时,翻出1978年花一元钱在地摊买的日本旧书,发现其中竟有清晰的制造工艺说明。他感慨:“有些书别看一时没用,到用时就是个宝。”——这何尝不是对知识积累价值的最佳注脚?尤为难得的是,他在60岁高龄仍报考科大法学硕士,自信“智力和记忆力不低于年轻人”,并直言:“我在法律翻译方面,省内能超过我的人不多。”这不是狂妄,而是一个终身学习者在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底气。他早已超越了“为稻粱谋”的翻译匠层次,进入“以译问道”的境界。
如果说作品的前半部是“硬核”的职业叙事,那么后半部则转向柔软的文化反思。在《那淡淡的萝卜丸子》一文中,他怀念三十多年前过年时自家炸的萝卜丸子,“味道一点儿不比现在的山珍海味差”。而今的春节,在他眼中已沦为“程式化、模式化”的表演:大吃大喝、春晚杂烩、爆竹轰鸣,最终“昏天黑地,不辨东西”。
作者尖锐地指出:“过节的程序都掌握在人家手里。”这里的“人家”,既是媒体机器,也是消费主义逻辑。他大胆设想:“假设有一年,央视不再举办劳什子春节联欢节目,让老百姓自己过一个完全传统的节日。”——这并非怀旧的呓语,而是对文化主体性丧失的深切忧虑。那“泛着淡淡清香的萝卜丸子”,象征的是一种自主、朴素、有烟火气的生活美学,是对抗现代性异化的微小而坚定的姿态。
作者的目光始终向下,关注市井百态。他写中国澡堂子,写徐州九里湖游记——在乌烟瘴气的煤车轰鸣中穿行,却在矿井塌陷形成的湖中裸泳,一边担心“地下冤魂”,一边笑谈时政。这种黑色幽默背后,是对环境恶化与历史创伤的双重警觉。而对当下网络文学“公主王妃何其多也”的批判,则显示出他清醒的文化判断力。他不解:“这些孩子何曾做过一天公主、王妃?”却敏锐指出,这种集体幻想的背后,是历史真实感的缺失与商业机制的推波助澜。他呼吁“擒‘贼’先擒王”,实则是对文化生产机制的叩问。
《泥饭碗里的山河》之所以动人,是因为作品里的“山河”不在名山大川,而在辞典的页码间、工厂的图纸上、年夜饭的萝卜丸子里、九里湖的浊水中。作者用二十余年的翻译生涯,默默参与了中国现代化的肌理构建;又用饱含温情的文字,为这个急速奔腾的时代留下了一份布衣视角的证言。
在这个崇尚“金饭碗”“铁饭碗”的时代,他甘守一只“泥饭碗”——易碎,却真实;平凡,却自有其重量。而这只泥饭碗里盛着的,不只是个人的命运浮沉,更是一个民族在转型阵痛中的坚韧、困惑、希望与乡愁。合上书页,那淡淡的萝卜丸子香仿佛仍在鼻尖萦绕——那是属于平凡人的史诗,是泥饭碗里最壮阔的山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