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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而无争 ——读《背包去南极》有感

这是一部关于抵达的书,也是一部关于归来的书。

朱敏琪老师用七万左右的文字,写了一个普通人去南极的故事。五十三岁,一个背包,一张冲动买下的船票,十七天,六次登陆,一张漂了一个半月的明信片。这些数字构成了叙事的骨骼,但真正让这部作品活起来的,是骨骼之下缓慢流淌的、近乎散文诗般的抒情质地。

读这部作品的时候,我不断地想起一个词:静默。

不是无声,而是一种叙事态度。作者在德雷克海峡的十二米巨浪中没有咆哮,在天堂湾的绝世美景中没有惊呼,在长城站的五星红旗下没有高亢的宣言。他只是一直在写,一直在记,一直在用一种克制的、几乎是低语的语调,把那些汹涌的体验一个一个安放进文字的容器里。

这种克制,恰恰是这本书最打动人的地方。

从文体上看,《背包去南极》很难被简单归类。

它有游记的骨架——行程清晰,地名准确,时间线分明。从无锡到上海,从上海到亚特兰大,从亚特兰大到布宜诺斯艾利斯,再到乌斯怀亚、德雷克海峡、南极半岛,读者可以沿着这条路线完整地重走一遍。它也有攻略的肌理——签证怎么办,装备怎么带,冲锋舟怎么坐,企鹅要保持几米距离,每一条都写得具体而实用。但浸透在这些实用信息之间的,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。

那是散文诗才有的质感。

“有人说,你去过的地方会变成你的一部分。”开篇第一句,就把整本书的基调定下来了。这不是一本告诉你“南极有多美”的书,而是一本告诉你“南极如何改变了一个普通人”的书。作者反复使用“坐标”这个意象——“南极没有变成我的日常,但它变成了我的坐标”。这是一个极具抒情功能的隐喻:南极不再是地理概念,而成为心理尺度,成为此后余生丈量一切困难的标准。

这种从外部叙事向内省叙事的转换,是《背包去南极》最核心的文学策略。作者不满足于描述他看到了什么,他始终在追问:我看到的东西,对我意味着什么?那些冰山、企鹅、十二米的浪、不落的太阳,它们进入了我的生命之后,留下了什么痕迹?

于是,那只跳上快艇的阿德利企鹅不只是企鹅,它变成了一个送别的符号。那张漂了一个半月的明信片不只是明信片,它变成了一种对“慢”的辩护。德雷克海峡的巨浪不只是风浪,它变成了一道门槛——跨过去之前你是凡人,跨过去之后你是另一种凡人,只是不再怕了。

在叙事结构上,这部作品呈现出一种“环形回归”的意味。

开篇是明信片,结尾也是明信片。开篇是“一个半月后的明信片”,作者站在小区的信箱前不敢伸手去拿;结尾是“南极发出的明信片还在这里”,八年后,它依然躺在书桌上。这个意象的反复出现,构成了一个时间上的闭环。明信片成了时间的锚点,把2019年的南极和2026年的书房连接在一起,把五十三岁的冲动和六十一岁的回望折叠进同一张纸片里。

这种环形结构赋予了全书一种回忆录特有的温度。它不是线性地讲述“我去了哪里”,而是不断地从现在回望过去,又从过去返照现在。“八年了,依然如此。”这句话在书中出现了多次,每一次出现都像一枚小小的图钉,把飞驰的叙事钉在时间的某个刻度上,提醒读者:这不是新闻报道,这是记忆的考古学。

作者在挖掘自己的记忆,一层一层地挖。先挖出企鹅,再挖出冰山,再挖出德雷克海峡的浪,再挖出冰盖上那个不眠的夜晚,最后挖出那张明信片。挖到最后,他发现最底层的不是南极,而是自己——“南极不是一场旅行,它是一次约会。你和你心中那个关于远方、关于极限、关于纯粹的念想,约在一个最冷最远的地方见面。”

这是全书最富诗意的句子之一,也是叙事从外部世界彻底转向内心世界的标志性时刻。南极不再是目的地,而成为一面镜子,照出来的不是风景,是作者自己。

从文学的角度看,这本书的语言有一种“洗净”的特质。

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铺张的修辞,没有那种“啊,南极,你是如此的壮美”式的空洞抒情。作者的句子大多很短,很干净,像被南极的风吹过一样,多余的枝丫都被修剪掉了。

“船在晃。”三个字。

“我也在晃。”四个字。

“冰山在窗外。”五个字。

这种短句的运用,制造出一种呼吸感。读者不会在长句的迷宫中迷失,每一个句子都是一个清晰的脚步,一步一步,踩着雪地往前走。偶尔,作者会放出一个稍长的、富有节奏感的句子,像冰原上忽然出现的一块蓝色老冰,让人停下来多看几眼:“在南极,干净不是洁癖。干净是礼貌。你对这个地方的礼貌,对住在这里的企鹅、海豹、地衣的礼貌。你对下一个来的人的礼貌。”

这本作品的主题,我认为可以概括为四个字:静而无争。

这是作者在跋中提出的概念,也是他反复申说的南极精神。“静,是在十二米浪中依然能找到的那个安静。不是没有声音,是声音无法动摇你。无争,是在五米距离外看着企鹅,不伸手,不靠近,不给它取名字,不为它写诗——只是看着。你看你的,它活它的。”

这段话说得极好。它不是消极的退让,而是一种积极的、主动的“不打扰”。对自然的不打扰,对他人生活的不打扰,对自己内心焦虑的不打扰。南极教会作者的,不是如何征服,而是如何放下征服的欲望;不是如何变得更强大,而是如何在不强大的时候依然能够安静地存在。

这种主题在当代游记写作中是稀缺的。我们见惯了“征服者叙事”——登顶某座山、穿越某片沙漠、抵达某个极点,叙事的高潮总是“我做到了”。朱敏琪老师提供的是一种相反的叙事:“我去了,我看到了,我没有带走任何东西,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,但我变了。”这种叙事的核心不是行动的结果,而是行动带来的内心位移。

这正是抒情游记区别于攻略和探险报告的地方。攻略告诉你“怎么做”,探险报告告诉你“做了什么”,而抒情游记告诉你“做完了之后,你成了谁”。《背包去南极》属于第三种。它不是一本工具书,虽然它有工具的功能;它不是一本英雄史诗,虽然它有抵达的壮丽。它是一本关于“普通人如何与宏大世界相遇,以及这种相遇如何在漫长岁月中缓慢地改变一个人”的书。

我一直在想,这部作品为什么叫《背包去南极》而不是《南极游记》或者《我的南极之旅》。

读到跋的时候,我大概明白了。“背包”不是装备,是姿态。一个背包意味着极简,意味着轻装,意味着你不是去征服,不是去占有,不是去囤积照片和纪念品,你只是去经历,然后回来。一个背包也意味着你是一个普通人——不是带着庞大后勤团队的探险家,不是带着昂贵器材的摄影师,就是一个请了年假、一冲动报了名的普通人。

这本作品的珍贵之处,恰恰在于它的“普通”。它不教你如何成为英雄,它只是告诉你:一个普通人在五十三岁的时候,做了一件不普通的事,然后带着这件事安静地回到了普通的生活中。南极没有成为他的日常,但成为他的坐标。每次遇到过不去的坎,他就想:那个称作“死 亡海峡”的德雷克海峡都过来了,这算什么?

最后,说说明信片。

那张从英国南极科考站寄出的明信片,在海上漂了一个半月,到达无锡的家中。作者说:“在这个什么都要快的时代,一张明信片漂一个半月,本身就是一种诗意。”

这张明信片是全书的核心意象,也是最富抒情功能的符号。它象征着距离、时间、等待、抵达。它和作者的行程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对照:作者用十七天完成了南极之旅,明信片却用了一个半月。谁更快?当然是作者快。但谁的旅程更接近“南极的精神”?也许是明信片。因为它不着急。它慢慢地漂,慢慢地被分拣,慢慢地被投递,慢慢地躺在信箱里,等一个普通的日子,被一双普通的手取出来。

南极也是这样。它不着急。它在那里几千年几万年了,不差你这几年。它不邀请你,也不拒绝你。你来了,它接纳你;你走了,它不挽留。它只是在那里,安静地、缓慢地、亘古不变地在那里。等待每一个愿意跨越半个地球来见它的人,然后送给每个人一份不一样的礼物——有人得到的是照片,有人得到的是回忆,有人得到的是一个坐标,有人得到的只是一张皱巴巴的明信片。

朱敏琪老师得到的,是一本书。

而这本书,现在是我们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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